品名篇佳作,观世间百态,享人文情怀
图文/计毅彪 总编辑/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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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的春风,吹开了冰封十载的求学之门,也改写了我的人生轨迹。从滇中陆良乡村的三尺讲台,到西南联大旧址的书香校园,恢复高考的春雷,让我从民办教师的安稳中挣脱,在千军万马的赶考路上,成为被时代眷顾的幸运儿。

那段岁月,物质清贫却精神丰盈。带着家人和乡邻的嘱托与故土的风尘踏入春城,在昆明师范学院的文脉滋养里,与五湖四海的同窗并肩,如饥似渴地填补十年知识空白。课堂上师者如灯,课下惜时如金,简单的快乐藏于球场呐喊、光影流转与山水寄情之间,也藏着毕业将至、前路未卜的淡淡忧伤。
这是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是命运转折的印记,更是一代人重拾希望、奋发向上的青春缩影。回望四十八年前的大学时光,奋斗的热忱、纯粹的情谊与成长的怅惘,皆成岁月里最珍贵的篇章,温润着往后的人生旅途。
一、回望一九七七
(一)春雷一声,命运转场
1976年,我高中毕业后,成了大队学校的一名民办教师。那时,乡村学校公办教师极为稀缺,民办教师成为支撑基础教育的主要力量。在我们学校,还有几位来自省城和地区的知青老师,以代课教师的身份,和我们一同站在讲台上。
对于刚走出校门的农村青年来说,能成为一名民办教师,无疑是当时最好的归宿。在此之前,我曾无数次梦想过参军。能穿上一身绿军装,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走出世代耕耘的农村,是那一代年轻人共同的向往。
我的家庭出身是“上中农”,父亲亲历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但并非党员。这样的家庭背景,注定了我与那身闪耀着红星的绿色军装无缘。既然军旅梦难圆,能握一支粉笔、教书育人,我已感到万分满足,心中充满了骄傲与自豪。
我无比热爱并珍惜这份工作,承担起了学校附设初中班的语文教学和班主任工作。凭着一腔热血和赤诚,把全部的爱,以及从老师那里学到的知识与教法,毫无保留地倾注在那些衣衫简朴、眼神清澈的农村孩子身上。我的付出,赢得了学生们的真心喜爱,也得到了校长的赏识。那时的我,笃定这方三尺讲台就是我人生的归宿。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1977年10月21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各大媒体向全国宣布:恢复中断了整整十年的高考制度。“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则消息,瞬间点燃了我心中沉寂多年的理想,让我志向升华。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决定报名参加当年的高考。
我未曾料到,在全国570万考生的浩荡洪流中,我能脱颖而出,成为被录取的27万人之一。在那个录取率不到4.8%的历史时刻,我成了被时代眷顾的幸运儿。1978年春天,我含泪告别工作了一年半的学校,告别了朝夕相处的父老乡亲,只身踏入春城昆明,走进了那所曾为西南联大师范学院的神圣学府,完成了人生一次重要的转身,迎来了阳光灿烂的崭新日子。
(二)历史的回响
这场命运的巨变,离不开那个特殊年代的历史背景。受历史条件限制,从1966年起,实行多年的高校招生考试制度一度中断,改为推荐入学,由工人、农民、解放军战士根据个人表现与家庭背景,按分配名额推荐,经政审后录取。学员的学历参差不齐,有高中、初中毕业生,甚至还有小学文化程度者,年龄跨度大,教学难度可想而知。
1976年,是一个承载着复杂记忆的年份。多位重要领导人相继离世,令全国人民沉浸在深深的哀思之中。随着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帮”,国家迎来了历史性的转折。1977年8月,全国科学教育工作座谈会在北京召开,会议决定恢复高考。10月12日,国务院正式发文,决定恢复高校统一招生考试,并批准恢复研究生招生。中断十年的高考制度,至此正式回归。10月21日的广播,不仅是一则新闻,更是一个民族重启希望的号角。
(三)考场内外,心潮翻涌
喜讯传来,距离高考已时日无多。我一边坚守教学岗位,一边争分夺秒地复习备考。然而,报名时却遭遇了阻力——校长坚决不同意我报考。他是出于对我的器重,舍不得我离开这所人才极度匮乏的乡村小学。我理解校长的苦心,但更不愿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遇。我多次找校长沟通,据理力争。
一方面,政策早已明确:当年的招生方针取消了“单位同意”这一条。另一方面,校长或许也觉得我考上的希望渺茫,最终做了个顺水人情,勉强同意我去试一试。
云南省的高考定在12月10日至11日,考试科目为语文、数学、政治、史地四科,全县考生统一在陆良一中参考。12月9日下午,考前动员大会上,我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几个篮球场连成一片的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考生。这里面有我的同学、熟人,甚至还有我初中时的老师。大家职业不同,穿着各异,年龄相差悬殊,操场边堆放着各式行李。面对如此壮观的赶考大军,我心里直发怵,自觉希望渺茫。
考试的具体细节已模糊,只记得数学考得很差,史地一般,语文和政治发挥尚可。尤其是作文,二选一:《攻书莫畏难》和《青松赞》。这两个题目我高中时都练过,可谓正中下怀。我选择了《青松赞》,以青松喻楷模,写下一篇抒情散文,文思泉涌,一气呵成。正是这篇作文,为我拿下了关键高分,奠定了录取的基础。
(四)志愿难择,心向昆师
考试结束便是填报志愿。当年不公布分数,也没有明确的“分数线”,信息极度闭塞,全凭感觉填报。政策允许本科、专科、中专兼报,我们农村考生的愿望极其朴素:只要能跳出农门,吃上商品粮,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获得做人的尊严,无论什么学校、什么专业,都心甘情愿。我把能填的志愿悉数填满,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在填报高等院校志愿时,我首选了昆明师范学院中文系。之所以将其作为首选:一是我不知道省外有哪些院校可以填报,也不敢填报;二是省内院校除云南大学和昆明师范学院设有中文系外,其他多为理工科、农林和医学院校,都不是我的强项和兴趣所在。
当时云南的高校屈指可数,云南大学有些可望而不可即,我能选的自然非昆明师范学院莫属;三是昆明师范学院的老师曾到过我所在的大队,办过图文并茂的展览,令我印象深刻,崇拜不已;四是昆明师范学院属师范院校,有助学金支持,对于家境窘迫、囊中羞涩的农村子弟来说,无疑是理想之选。当然,我当时并不知道昆明师范学院乃西南联大创办之学院,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文化底蕴,否则更是情有独钟。
(五)望穿秋水,喜极而泣
志愿填报后,便是望穿秋水的等待和期盼。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有多少信心。考生如此之多、录取名额如此之少,我岂敢有必胜之念?别说大专院校,能接到个中专录取通知书,我心已足。但人总是这样,无论如何总还存有一丝希望。我等啊等、盼啊盼,已听到有人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我的等待和盼望中更多了一份失望、无助和无奈。心想,我可能就此无缘于大学了。
直到二月底的一天,昆明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突然送到我手中。那一刻,我欣喜若狂,热泪夺眶而出。家人、同事、乡亲们无不为我高兴,纷纷前来道贺。只可惜,我没有记日记和收藏旧物的习惯,当年的准考证、通知书等珍贵资料早已遗失,许多滚烫的细节只能永远留在记忆里。
手续办妥,春节刚过,我便带着故土的风尘与亲人的嘱托,踏上了前往昆明的班车与火车。身后是远去的村庄,眼前是未知的前程。1977年的那场高考,不仅改变了我的命运,更像一束光,照亮了一个时代的前行之路。那段远去的记忆,也因此成为我生命中最厚重、最珍贵的一页。
二、踏进昆明师范学院
(一)乡邻相送,行囊载情
从接到昆明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到启程入学,不过短短十余天。那段日子,我心头被喜悦填得满满当当,家中也终日喜气盈盈。临别前的几晚,家里总是宾客满座,村中长辈、家族叔伯兄弟纷纷前来,围坐闲谈,道贺送行。
乡下人不善言辞,大多只是静静坐上一两个时辰,喝茶、嗑瓜子,脸上挂着朴实的笑容,话语不多,却藏着最真切的善意与期许。有人特意备了饭菜邀我赴席,有人送来鸡蛋、粮油等农副产品,还有人悄悄塞给我几毛零钱,微薄却厚重。这份温情,此后多年从未褪色,每逢寒暑假归家,他们依旧以同样的方式相待。至今想来,依旧热泪盈眶。

我高中挚友刘文渭的姐姐刘文玲,同期考入昆明医学院,两人入学时间相近。记不清具体日期,只知是1978年三月的一个清晨,在父母与兄弟姐妹的相送下,我和文玲来到板桥桥头的公路旁,挤上开往曲靖的过路班车。那时的班车拥挤不堪,从无空位可言,能挤上车已是万幸。我随身只带了一只父亲亲手打造的木箱子——它陪我走过初中与高中,一个打包着衣被的背包,还有一只装着脸盆、饭盒的网兜。
班车挤满了人,顶棚上捆绑、码放着行李,过道上也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本就晕车的我,一路颠簸煎熬,好不容易才抵达曲靖城区。我们雇了一辆三轮车,从汽车客运站连人带行李转运至火车站,再乘火车奔赴昆明。抵达昆明南窑火车站时已是午后,肩扛手提的我们刚下火车,便看见广场上各校接站的大货车挂着醒目横幅,一股暖意瞬间涌上心头。高年级的师兄师姐热情上前接过行李,搬上货车,一路护送我们到校报到、安顿宿舍,细致贴心,关怀备至,至今难忘。
(二)春城初遇,满目新奇
昆明素有“春城”美誉,“春城无处不飞花”,恰逢阳春三月,更是繁花似锦。尽管一路奔波、饥肠辘辘,又因晕车不敢多食,身心俱疲,可我心中的兴奋与好奇,早已盖过所有疲惫。春风拂面,春光正好,我与新校友一同站在接站的敞篷货车上,看沿途风物,只觉一切都新鲜无比。
货车从南窑火车站出发,驶过两旁满是农田的道路,进入塘子巷后,才算真正踏入昆明城区。穿过东风广场,望见当时昆明的地标邮电大楼,转入梧桐成荫的南屏街,经过繁华的百货大楼,沿东风西路前行,途经云南艺术剧院、新建设电影院,一路驶向学校。
那时的昆明主城区规模不大,与今日的宏大规模相比,恍如隔世。可对我而言,这已是前所未见的繁华:现代化的火车站、宽阔的马路、林荫蔽日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楼房、花团锦簇的花坛、衣着鲜亮的行人、川流不息的自行车与定时穿行的公交车、热闹的商铺……一切都让我震撼不已。在此之前,我到过最远、最大的城市,不过是家乡的陆良县城。
踏入校园,更是满目青翠,繁花盛开。正如杨朔先生《茶花赋》中所写:“一脚踏进昆明,心都醉了……到处早像催生婆似的正在催动花事。”这份独属于春城的温柔与生机,深深烙进了我的心底。
(三)学府文脉,薪火相传
昆明师范学院坐落于昆明城北,毗邻翠湖、圆通山,与云南大学、昆明工学院仅一墙之隔,一条“三家巷”将三所高等学府紧紧相连。学院占地不足四百亩,却藏着厚重的教育与文化底蕴,其前身,正是1938年诞生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师范学院。
据北京大学档案馆藏《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校史》记载:1938年,平津沦陷后,北大、清华、南开南迁长沙,合组长沙临时大学;后因战事西迁云南,师生多徒步跋涉,于次年四月抵达昆明,更名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同年,经教育部批准,西南联大增设师范学院。1945年抗战胜利,次年三校北返,为感念云南父老乡亲七年相助,将师范学院留滇独立建校,定名国立昆明师范学院;1950年更名昆明师范学院,1984年改称云南师范大学。而一二一大街的旧址,永远镌刻着西南联大的荣光。

这所学府的历任执掌者,皆是学贯中西的大家:西南联大师范学院院长黄钰生、国立昆明师范学院院长查良钊、昆明师范学院首任院长徐嘉瑞,以及我们在校时的中文系主任、后任云南师范大学校长的吴积才和后来的校长骆小所先生,无一不是声名卓著的教育家和各领域专家。这份文脉传承,让这座校园自带一份沉静而厚重的风骨。
(四)旧址寻踪,心潮激荡
怀揣着来之不易的录取通知书,第一次踏入校园,我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我们的宿舍,就紧挨着“一二·一烈士陵园”,身处西南联大旧址之中。宿舍前方,巍峨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静静矗立,冯友兰先生撰写的碑文苍劲清晰,字字藏着联大的风骨与岁月。纪念碑与陵园之间,一座火炬造型的国立昆明师范学院柱状碑直指云天,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所学校的传奇过往与历史使命。
开学之初,我与同宿舍的同学总在校园里漫步流连,看一草一木,抚一碑一石,感受着联大精神的浸润。闲暇时,我们也会走出校门,去隔壁面积更大的云大、昆工探访;还会到不远处的云南民族学院游览,或是穿过田埂,抄近路去昆明医学院找朋友,看露天电影。每逢周日,便与同窗好友前往翠湖、圆通山,亲身领略春城的灵秀之美。每隔十天半月,我便提笔写信,将在昆明的所见所感、心中的欣喜与憧憬,一一诉予父母与远方亲人。
从滇中陆良乡村的三尺讲台,到西南联大旧址的书香校园,1978年的那个春天,我踏进的不仅是一座学府,更是一段崭新的人生。那些初入春城的悸动、触摸校史的敬畏、乡邻相送的温暖,都化作记忆里最温润的光,岁岁年年,不曾黯淡。
三、如饥似渴
(一)同窗汇流,百态成班
恢复高考后的首届,昆明师范学院中文系共招75名学员,编成一个大班。这群经千军万马挤过独木桥的学子,构成之复杂、差异之悬殊,堪称空前绝后。年龄上,横跨“老三届”与应届高中毕业生,年长者已过而立、拖家带口,年少者方才十六、稚气未脱,几乎是两代人同堂共读,成了校园里独有的传奇。身份上,有带薪读书的机关干部、中小学教师、工厂工人,也有刚从工分制里挣脱的下乡知青、回乡青年、民办教师,每个人都带着一段风尘仆仆的过往。地域上,既有云南本土子弟,也有从北京、上海、重庆、成都远赴滇地插队的知青,五湖四海的命运,因一张录取通知书在此交汇。

这样一群历经岁月磨砺、又被时代重新拾起的人,骤然踏入知识殿堂,恰如久旱禾苗逢甘霖,心底对知识的渴望,早已压抑了十年。我们自知这份求学机会来之不易,每一寸光阴都弥足珍贵,人人都抱着如饥似渴的姿态,贪婪地汲取着久违的书香墨韵。
(二)师者如灯,课脉相承
当时高校在学科、教材、师资与后勤上皆显不足,青黄不接。但昆明师范学院承西南联大之文脉,依旧为我们搭建起完整的中文专业课程体系:《现代汉语》《古代汉语》《写作》《文学概论》《中国古代文学》《中国现代文学》《中国当代文学》《语言学概论》《外国文学》等核心课程一应俱全,辅以《政治经济学》《中国通史》《教育心理学》《逻辑学》《英语》等基础课程,为我们筑牢学识根基。
随着各项工作的深入展开,一批经典权威教材重见天日:古代汉语用王力先生四卷本,古代文学用朱东润先生《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文论选用郭绍虞、王文生先生《中国历代文论选》。一批历经洗礼的中青年教师,与传承西南联大薪火的老先生们,也在峰回路转中重拾讲台尊严。面对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他们倾囊相授,以春风化雨之姿践行传道授业解惑。朱炳淳先生的古代汉语、李清先生的古代文学史、吴积才先生的音韵学、姚律人先生的现代汉语、熊朝隽先生的现代文学、彭允中先生的毛主席诗词、刘文孝先生的外国文学、赵佳聪与鲁发林先生的写作课,皆如甘露润心,至今想来,仍觉余音绕梁。
(三)四点一线,惜时如金
学校对我们这批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员(我的学员号77147)管理宽松,可我们这群历经磨砺的人,最懂“逝者如斯夫”的分量,最惜“寸金难买寸光阴”的道理。夜晚的教室常年灯火通明,晚自习成了无需言说的约定,日复一日,不曾间断。周日的图书馆座无虚席,唯有笔尖沙沙与书页轻翻,寂静中涌动着求知的热望。宿舍里不见扑克嬉闹,唯有读书、笔记、论学的身影,每个人都在与时间赛跑,弥补多年的知识空白。

我们的生活,是宿舍、教室、食堂、图书馆四点一线的简单循环。无论男女,标配多为一只军绿帆布书包、一个饭盒或搪瓷缸,多数人连水杯都没有,只在宿舍饮水。日子朴素得近乎单调,却因心中的热爱而充盈饱满。这份自律,不是校规约束,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珍惜——我们深知,能坐在课堂里读书,是命运馈赠的最珍贵礼物。
(四)知不足而勤,补短板而进
虽同经高考选拔,可家庭背景、教育经历、生活环境的差异,让我们的知识储备与结构天差地别。同组13个同学中,有的出身书香门第,刘武和父母为昆工教授,方敏之父是云大名教授方国瑜,魏光虹父亲任职市教委,郭寰父亲是保山一中名师,自幼浸淫文化,底蕴深厚;有的虽家境普通,刘振东生于艾思奇故乡和顺,长于和顺图书馆旁,却被古籍书香熏出一身文气;韩国良是楚雄姚安老三届,入学前已为人师,腹有诗书,见识远在我之上。

有的是城市知青,黄基秉是成都赴滇兵团知青,曾任宣传干事,能文善拍,手握135相机,眼界开阔;褚映群虽长于边地山寨,却承父母才学基因,聪慧过人,眼界开阔。而我与黄宪庭、李健、高偃华、张正勤等同学,是真正从乡土里走出来的草民,入学前不过是回乡知青与民办教师。
我自知先天不足:入大学前,除课本、少量红色读物外,几乎未读中外经典,先秦诸子、唐诗宋词、明清小说于我而言近乎空白。先天不足,唯有后天弥补,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读书,以如饥似渴的蚕食,填补知识的空白。
(五)求书若渴,以书为宝
我们的求知欲,不仅在课堂与图书馆,更藏在对好书的执念与渴求中。学校图书馆承联大积淀,藏书颇丰,可个人藏书除教材外寥寥无几。彼时书市刚复苏,经典著作供不应求,新华书店与古籍店的好书常一书难求。送进校园的图书,需抽签抓阄才能购得,成了今日难以想象的往事。巴金《家》《春》《秋》、杨朔散文、秦牧《艺海拾贝》、《红楼梦》、巴尔扎克与契诃夫小说、泰戈尔诗集,皆是我们争抢的珍宝。
我常省下饭菜钱,跑到东风西路云南艺术剧院对面的古籍书店。一次见三册版《红楼梦》,想买却囊中羞涩,便写信向在安庆的姐姐求助,收到五元汇款后,立刻买下这部古典文学“百科全书”,欣喜若狂。在校期间,我买下上海辞书出版社1979年版《辞海·语词分册》上下册,售价十元八角五分,几乎花光一月饭菜票,心疼却甘之如饴。于中文系学子而言,工具书如农人之锄、工人之钳,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笔钱,花得值当。
(六)书香传家,余韵悠长
那段无书可读的岁月刻骨铭心,工作后领到第一份工资,我便直奔书店买下《鲁迅选集》。此后收入渐增,我近乎痴情地购书,经年累月,在家中筑起一方小小图书室,藏有古今中外经典与当代新作。许多书尚未细读,可每每望见书架上的书脊,心中便满是慰藉与安稳。

我常想,若年少时有这般书可读,大学时光便不会那般局促。如今将这些书珍藏,是愿以不抽烟、不酗酒、无不良嗜好省下的钱,为后人留下精神食粮,助有志者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梦。那段如饥似渴的求学时光,早已刻进生命底色,让我懂得:知识从不会辜负有心人,而对书的热爱,终将成为一生的光,照亮来路,也温暖归途。
四、简单的快乐
(一)物质虽贫,快乐至简
大学四年,恰是国家各项事业逐步恢复、改革开放启幕的关键时期。国民经济从基础薄弱逐步发展,但物资依旧相对匮乏,粮食、布料、副食品等生活必需品仍实行定量凭票供应。于我个人而言,生活始终窘迫,囊中常年羞涩。每月生活费不过二十多元,其中学校发放的助学金十五元是主要支撑;每年寒暑假归家,父母靠变卖省吃俭用省下的农副产品,加上父亲做木工的微薄收入,凑上五十来块钱,便够我支撑一个学期的开销。
物质条件如此简陋,可我们的精神世界却无比富足,快乐也来得格外简单。一本好书、一场球赛、一次演出、一部露天电影、一回春日远足,甚至宿舍里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汤,都能让我们满心欢喜,久久回味。这种快乐,不依附于物质,不沾染功利,纯粹得如同春日的阳光,清澈得像滇池的湖水,成为我青春岁月里最温暖的底色。
(二)球场风云,少年意气
学校后门隔一条铁路,便是运动场。那时校园外的足球场略显冷清,而校园内的篮球场却永远人声鼎沸。我也爱打篮球,只是体力与技术平平,只能充当啦啦队,却丝毫不减热情。我们中文系77级的篮球队,在全校堪称绝对强者,除了体育系那帮“专业选手”外,几乎没有哪个班级能与之抗衡,若是与78级中文系联手,更是所向披靡,令全校各系不敢小觑,这份集体荣光,让我们每个人都倍感骄傲。
球队里的同学各有风采,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袁胜达,昆明人,身高一米九左右,英俊潇洒,体能与技术俱佳,是球队的中流砥柱。他天生热爱运动,敢闯敢拼,充满冒险精神,后来不幸因意外离世,消息传来,全班同学无不扼腕叹息。李卫斗,来自大理,身高与袁胜达相仿,黝黑的脸庞刻着高原紫外线的印记,阳光硬朗,球风凌厉。李光荣,丽江人,身高约一米七,敦厚沉稳,弹跳力惊人,投篮命中率极高,也许正是在球场上的飒爽英姿,赢得了同班女生的芳心,毕业后二人喜结连理,传为佳话。

任森,西双版纳人,身高不足一米七,却灵活得像一只猴子,场上闪转腾挪,招式多变,常常出其不意。张立人,大理人,身高不足一米七,体力、弹跳、速度都无突出优势,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发力,中线远投一球定胜负,屡屡爆出冷门。还有其他队友,各司其职,配合默契,整个球队团结一心,气势如虹。
只要有比赛,无论正规与否,全班同学都会自发前往观战,鼓掌、呐喊、助威,声势浩大,引得过往师生驻足叫好,为宁静的校园注入了蓬勃的青春活力。
最难忘1981年11月16日,中国女排在日本大阪第三届世界杯女子排球赛中首次夺得世界冠军。当晚,全校师生几乎都守在收音机旁,或是围聚在学校那台电视机前,全神贯注地收听收看比赛实况。当时共有八支球队参赛,采取单循环赛制,中国队前六战全胜,最后一轮迎战卫冕冠军日本队。比赛开局,中国队以15:8、15:7连下两城,局势大好,可日本队随后顽强反扑,连扳两局,将大比分追至2:2平。决胜局日本队15:14率先拿到赛点,全场人心悬至嗓子眼,关键时刻,中国女排连得三分,最终比分定格在17:15,中国女排以七战全胜的战绩登顶世界之巅!

消息传来,校园瞬间沸腾,欢呼声、掌声、尖叫声震彻夜空。紧接着,云南大学、昆明师范学院、昆明工学院、云南民族学院、昆明医学院等高校的学生与部分教职工,不约而同地冲出校园,压抑多年的激情与自豪喷涌而出。大家手挽手、肩并肩,欢呼着、歌唱着、跳跃着,从新建设路沿东风西路,穿过南屏街,汇聚到东风广场,以最热烈的方式,自发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直到深夜,我们才成群结队返回校园。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狂热的一次游行庆祝,即便我并不精通排球规则,心中却与所有同学一样,满是自豪与快乐,那是属于青年的热血,更是属于国家的荣光。
(三)孔雀灵舞,滇韵惊魂
《召树屯与楠木诺娜》是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歌舞团根据傣族叙事长诗改编的大型舞剧,1979年首演,讲述了古代傣族青年男女追求忠贞爱情的动人故事。舞剧以孔雀舞、象脚鼓舞为核心素材,融合傣族风俗礼仪,舞蹈优美,服饰华丽,音乐悠扬,舞台灯光如梦似幻,极具民族特色与艺术感染力。
学校统一组织购票,我们前往昆明艺术剧院观看。作为从农村走出的学子,我是第一次走进正规剧院,第一次欣赏如此大型的专业舞剧,内心的震撼难以言表,真可谓“刘姥姥进大观园”,眼界与心灵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那时,著名舞蹈家杨丽萍年仅二十,已是主演之一,身姿轻盈,神韵灵动,将孔雀的优雅与精灵之气演绎得淋漓尽致,锋芒初露,才艺超群。多年后,她凭借《孔雀舞》《云南映象》等作品风靡全国,成为享誉世界的“孔雀公主”,而我当年初见她舞台风采的惊艳,至今仍清晰记得。
这部舞剧是一部充满理想与英雄精神的神话诗篇,奇丽的想象贯穿始终。楠木诺娜披上孔雀衣便可展翅翱翔,化身美丽公主,在金湖畔与召树屯互诉衷肠;召树屯率军出征,横渡能熔化刀剑的黑水河,弯弓射穿三座相撞的大山与三层巨石高墙,英雄气概撼人心魄。舞剧以浪漫的神话手法,塑造了鲜活的人物形象,传递着对爱情的忠贞、对正义的坚守,让我在艺术之美中,感受到了傣族文化的深厚与博大。
(四)露天电影,青春记忆
当年电影院票价虽然不贵,但我们舍不得花钱,偏爱去周边高校看露天电影。云南大学、昆明师范学院、昆明工学院、昆明医学院、云南民族学院,每逢周末常会在球场放映电影,本校学生免费,外校人员需购票入场,票价一毛钱。可我们囊中羞涩,有时便琢磨着“蹭”电影的法子。
每到周末,得知邻校有电影,同宿舍的伙伴便相约同行。晚饭过后,我们慢悠悠晃到该校门口,电影开映前半小时,校门打开,校外人员陆续进入。有时也借着人多的时候顺势而入,彼此心照不宣,带着点学生时代的调皮,倒也屡屡成功。进入校园后,几人相视而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这份小小的狡黠与快乐,成了清贫岁月里独有的青春记忆。
那时放映的多是老式黑白电影,国内外经典影片轮番上映,《沙家浜》《小花》《南征北战》《魂断蓝桥》《追捕》《卖花姑娘》《流浪者之歌》《巴黎圣母院》等,每一部都让我们看得津津有味。露天场地,星光满天,银幕光影流转,身边同窗相伴,简单的画面,却带来了最纯粹的快乐,成为青春里难忘的光影记忆。
(五)春城春游,山水寄情
作为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学生,我们大多憨厚朴实,心思单纯,同学关系和睦融洽,精力主要放在学习上,闲暇时也会以班级、小组、宿舍为单位,组织集体活动,而春游便是最令人期待的快乐时光。昆明春日,阳光明媚,微风和煦,百花盛开,鸟语花香,“春城无处不飞花”的景致,让每一次远足都充满诗意。我们最常去的,便是大观楼公园、西山龙门与滇池东岸。

大观楼公园是昆明主城区附近名气最大的公园,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风光秀美,空气清新。公园因大观楼而闻名,大观楼又因孙髯翁长联而流芳千古。据史料记载,大观楼始建于清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由云南巡抚王继文兴建;道光八年修葺增为三层,咸丰七年毁于兵火,同治五年重建,又遭大水损毁,光绪九年再度修缮。整座建筑为三重檐攒尖顶的云南传统古建筑,平面方形,四周设月台,南面临水,月台以石灰岩砌成,与长廊相连,既承袭中原建筑风格,又融合滇地民族特色,彩绘木雕皆具地方风情,是中原文化与边疆民族文化交融的典范。
三百多年间,大观楼留下无数诗词楹联,其中乾隆年间昆明寒士孙髯翁所撰180字长联,被誉为“古今第一长联”。上联描摹滇池风光,水阔天远,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三春杨柳,九夏芙蓉,如一幅山水长卷;下联追忆云南历史,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断碣残碑,苍烟落照,似一篇历史随笔。大观楼南门匾额“大观楼”为李漱泉所书,北门“真大观也”为李维述题,对联“千秋怀抱三杯酒,万里云山一水楼”出自宋湘之手;二楼悬咸丰皇帝“拔浪千层”匾额,三楼有郭沫若1961年题诗《登楼即事》:“果然一大观,山水唤凭栏。睡佛云中逸,滇池海样宽。长联犹在壁,巨笔信如椽。我亦披襟久,雄心溢两间。”古建筑与长联相映成辉,自然山水与人文底蕴完美融合,成为昆明最具代表性的文化景观。

当年大观楼前杨柳依依,池中莲藕成片,水鸟嬉戏,夏日荷花盛开,我们三五成群泛舟湖上,穿行于藕花深处,曲径通幽,兴致来时便打起水仗,清凉畅快,惬意无比。彼时滇池水质清澈,无污泥浊水,无绿藻腥臭,风拂水面,碧波荡漾,令人心旷神怡。1987年夏,我与褚映群带着刚年满三岁的女儿陪同云大中文系教授赵浩如考察玉溪烟厂,休息时请老师题字,赵老师挥毫写下李清照《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想来,赵老师定是猜想到了我们当年春游大观楼的情景,忆起了大观楼的荷塘景致,字句间满是诗情,也勾起了我们一段美好的回忆。

大观楼、西山龙门、滇池本为一体,同属如今的滇池国家旅游度假区。龙门是西山景区的精华,坐落于罗汉峰悬崖峭壁之上,堪称滇中石刻奇观。清乾隆四十六年至六十年,贫穷道士吴来清以一锤一钻,手工开凿出从“别有洞天”到旧石室的通道,石道蜿蜒曲折,豁然开朗处为凤凰岩,岩壁刻有“揽海处”与傅宗龙草书联“一径飞红雨;千林散绿荫”,室内“云海”“石林”大字苍劲,六方诗碑嵌于壁上。其后吴来清继续向南开凿,石道窄仅容一人,临崖开窗,可俯瞰滇池,直达慈云洞,神像、香炉皆为原生石雕凿而成,巧夺天工。
道光庚子年,杨汝兰接续开凿云华洞,历时九载而成;其子杨际泰主持修建达天阁,至咸丰三年竣工。龙门、达天阁上接云霄,下临绝壁,崖壁对联“举步艰危,要把脚跟立稳;置身霄汉,更宜心境放平”,道尽人生哲理。历代文人题咏遍布石刻,是书法与摩崖艺术的珍品,被列为昆明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相传石匠凿成龙门时,不慎打断魁星手中石笔,心痛之下纵身跳崖殉艺,更为龙门增添了传奇色彩。
我们登临龙门,既是游玩赏景,增长见识,也是当时的一种时尚。初次来昆之人,必会到此留影,以证足迹。从农村考入大学的学子,本就是“鲤鱼跃龙门”,在龙门牌坊下拍照寄回家,更是满含自豪与荣光。站在崖边远眺,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孙髯翁长联中的诗景意境,尽收眼底,快乐与豪迈油然而生。

那时的滇池东岸,阡陌纵横,沟渠交错,尽是农田、水塘与沼泽,“苹天苇地,四围香稻”,一派田园风光。岸边杨柳依依,湖水轻拍沙石,清澈见底,可嬉水游泳。随着城市的发展,滇池亦曾历经沧桑,每次念及,心中不免泛起涟漪。
(六)春城落雪,童心狂欢
昆明四季如春,降雪极为罕见,在校期间,却迎来了一场大雪。虽不及1983年12月那场大雪壮观,却足以让全城惊喜。校园银装素裹,白雪皑皑,整个昆明化作琉璃世界,虽无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磅礴气势,却也别有一番清丽景致。
严寒之中,我把所有衣物裹在身上,将厚被层层压在冰冷的床上。雪一停,我们便冲出宿舍,奔向校园,在厚雪中滚雪球、堆雪人、打雪仗,尽情狂欢。我们的宿舍与云大、昆工仅一墙之隔,一条“三家巷”将三校连为一体。校园内的雪仗已无法满足躁动的心,便隔着围墙马路,与云大同学展开“雪球大战”。素不相识的青年,以雪球为礼,互相投掷,尖叫欢笑,响彻街巷,那份无拘无束的快乐,穿透了寒冷,温暖了时光。不少年近六旬的老师与居民,也走出家门,“老夫聊发少年狂”,在雪中重拾青春激情。这场雪,是一次心灵的洗礼,更是一段难忘的青春记忆,四十余年过去,依旧清晰如昨。

大学四年,物质清贫,却快乐满盈。那些简单的快乐,藏在球场的呐喊里,舞剧的惊艳里,电影的光影里,春游的山水里,落雪的狂欢里,不张扬,不浓烈,却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它让我懂得,快乐从不由物质定义,青春的美好,在于心怀热爱,向阳而生。这段远去的岁月,这些简单的快乐,历经时光沉淀,愈发醇厚芬芳,成为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宝藏,永远温暖,永远明亮。
五、淡淡的忧伤
(一)毕业将至,愁绪暗生
大学四年,倏忽而过,有欢声盈室,亦有心事萦怀,总体而言,那是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转眼已是1982年春,毕业的脚步悄然临近,我们即将告别母校,告别这座“春城无处不飞花”的昆明城。那段日子,心绪如乱麻缠绕,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忧伤,在心底悄然生长。

我既盼着早日毕业,自食其力,为父母分忧、为家人助力,又对前路茫茫,不知未来的工作与生活将归于何处;既渴望离开校园,拥有一份稳定的职业与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又不知那方天地究竟在何方;既想告别昆明,又满心不舍,不知这一别,何日方能再相遇。这份忧伤,不似暴雨倾盆,却如细雨绵绵,浸透了毕业前的每一个日夜,成了青春岁月里最柔软也最怅惘的注脚。
(二)时代潮涌,命运牵绊
我们这一届学生,恰逢国家迎来新曙光的转折时期,四年大学生活,始终与重大历史事件同频共振。1978年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打破了思想禁锢,同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作出了实行改革开放的历史性决策,此后各项政策全面落地,国家发展步入正轨。1981年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进一步统一了全党全国人民的思想认识。1982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席卷全国,国企改革破冰,经济特区诞生,神州大地春潮涌动、百废待兴。

此时,国家人才奇缺,作为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生,堪称急需之材。然而,“统招统分”的政策如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我们的命运——师范院校学生,绝大多数需回归生源地。城市下乡插队、兵团知青可返原籍,班里十位京、沪、蓉、渝同学尽数归乡,四人留校,少数人留昆,余下五十余人皆回各地州市等待分配。我自知留昆无望,却仍抱着一丝留在地区直属学校的希冀。从陆良县考入昆明师范学院的四人,两人分至曲靖一中和曲靖师专,我与另一位同学则回到陆良一中任教。命运的安排,终究是归向故土。
(三)同窗赠言,墨香存情
离别前夕,忧伤与不舍交织,我们以最朴素的方式留存情谊:一本精致的笔记本,相互题赠留言,或寄祝福,或表期许,或叙四年情谊,或留联系方式。四十余载光阴流转,如今翻开泛黄的纸页,字迹依旧清晰,往事历历在目,字字句句,皆是青春的温度。
同组同舍、腾冲和顺的刘振东题曰:“结庐在人境”。成都赴滇兵团知青、同桌黄基秉题曰:“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室友高偃华题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自称“山林响马”的郭寰题曰:“书赠我脚头的学友……何日再相会?祝你别后即得佳音”。室友李健题曰:“人别情难别,东去江水岂能歇!”大理刘云峰题曰:“曲靖睡狮壮哉!”昆明女生魏光虹题曰:“花开前的炸弹,似乎是块死铁,但它最懂得什么叫沉默。愿:寡言与你与日俱增的深沉相等。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刘武和题曰:“你是小伙子中的‘姑娘’,又是姑娘眼中的小好小伙。友谊、爱情和幸福会永远陪伴着你。”

临沧张正勤题曰:“刚柔兼济,便为人杰。”首位研究生、后任《成都商报》老总的陈舒平题曰:“故人辞我家乡行,迢迢成昆群山青;从此有憧欢会处,伤心但可望白云。” 李曙光题曰:“你像故乡的石林一样——沉默无语,坚强无畏,朴实无华,然而也终会——誉满天下。” 李钰萍题曰:“言多不实,沉默多智。” 李荣题曰:“天长地久,友谊永存。”排球女生旷秋江题曰:“一身俊秀,却是彪彪小伙。” 范廉题曰:“清清的流水是不竭的生命,沉默的山林是夜的眼睛,在遥远参滴之间,听那——远方呼应的心灵!” 梅永华题曰:“旷简淡洁。”上海知青邱兆丰题曰:“淳朴的乡情,永远使人怀念。”上海知青严密题曰:“后生可畏,风华正茂。”
球场帅哥袁胜达题曰:“朴素是人类难得的美德。”宣威李德伦题曰:“临别索句搜枯肠,敢以片言赠同乡;持之以恒行以素,吾侪力争强中强。” 李光荣题曰:“正直得知己,勤劳获丰收。”年长同学吕崇龄题曰:“朴实谦逊,与世无争。”系主任杨键老师题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长江后浪催前浪。”褚映群的留言,别有深意:“山涧有淙淙小溪,地上有滔滔大河;细雨能滋润万物,风暴可荡涤污垢。而我,却希望你像后者!”这些墨痕,藏着同窗的相知与期许,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信物,每每翻阅,便忆起那些并肩的时光,忧伤之中,亦有温暖。
(四)春城别绪,愁上加愁
离校前,我最后一次踏访大观楼。虽是初春,万物复苏,我却全无“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喜茫茫空阔无边”的豪情,满心皆是离愁别绪。此时似乎对辛弃疾之词“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有了一些新的理解。眼前荷塘残叶凋零,再无“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诗意,唯有李清照“红藕香残玉簟秋”的凄清,萦绕心头。
更添狼狈的是,返程公交上,本就羞涩的行囊遭小偷洗劫,囊中空空的窘迫,让忧伤又重了一分。而大四时悄然燃起的情愫,也因天各一方的未知,终究无果而终,彼此心底,都留下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怅然。

毕业季,本是希望与憧憬交织的时刻,却藏着失望与迷茫;本是尘埃落定的归途,却满是未知与忐忑;本是欢聚后的别离,却带着难言的遗憾。希望与失望并存,确定与未知交织,欢喜与忧伤相伴,淡淡愁绪,漫过寝室,漫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浸满了那些与我相仿的年轻之心。
(五)别矣母校,岁月留痕
就这样,我结束了四年大学生活,背起行囊,告别了母校,告别了昆明。车窗外的春城渐渐远去,那些欢笑与泪水、奋斗与迷茫、温暖与忧伤,都化作远去的记忆,镌刻在生命深处。
那淡淡的忧伤,不是悲戚,而是青春对过往的眷恋,对未来的惶惑,对离别的不舍。它如一缕轻烟,萦绕岁月,历经四十余载风霜,非但未曾消散,反而愈发醇厚,成为我人生中最柔软、最难忘的印记。如今回望,才知那忧伤里,藏着最真挚的青春,最纯粹的情谊,最滚烫的初心,纵使时光流逝,依旧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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