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名篇佳作,观世间百态,享人文情怀
文/ 外先 总编辑/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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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品读计毅彪先生的《父亲:在岁月深处屹立》,《诗经》中这句穿越千年的喟叹,悄然萦绕心间,字字句句都道尽儿女对父母的感念与追思。这篇文字,从不是一篇寻常的私人悼文,它以温情又厚重的笔触,将一位父亲的一生娓娓道来,更浓缩了二十世纪中国农民、军人与手工艺人在时代浪潮里的命运浮沉,堪称一部镌刻着时代印记与人性光辉的生命史诗。
作者用平实无华却饱含深情的文字,勾勒出一位在岁月磨砺与时代风雨中始终挺直脊梁的父亲形象,恰如杜甫笔下“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深情寄托,在历史的烽烟与岁月的沧桑里,父亲本身,就是一封写满忠诚、坚韧与担当的无字家书,历经时光冲刷,愈发厚重动人。
这篇文章最动人心魄的,莫过于打破了传统文学中单一的“慈父”叙事,塑造出一个刚柔相济、血肉丰满的立体灵魂。文中的父亲计彦,一生历经风雨,性格里藏着刚与柔的极致交融。他曾是满腔热血的军人,在战火硝烟中淬炼出铮铮铁骨,从投笔从戎奔赴疆场,到跨国受降彰显家国气节,从长春起义追寻光明,再到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每一段经历都写满了刚毅与赤诚;褪去戎装归乡务农后,他又化身生活的强者,面对清贫与艰辛,以锯木解板、打柜绘画、躬耕田亩的坚守,展现出直面苦难的不屈坚韧。
这份刚毅与坚韧,恰似郑板桥笔下“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岩竹,深扎于岁月的土壤,任凭风雨侵袭,始终傲然挺立。古人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时代的艰难与岁月的严寒,非但没有磨灭父亲的风骨,反而让他身上那代人独有的坚守与气节,愈发清晰耀眼,成为岁月里永不褪色的精神标杆。
更值得细细品读的,是文中对父亲严苛与深情的深刻解读,让我们读懂了特殊年代里亲情的复杂与厚重。文中“拉锯解板”的细节,读来令人心头震颤:十三四岁的少年,本该在嬉闹中享受童真,却被牢牢固定在木料与木锯之间,在父亲的严厉呵斥中挥汗如雨,承受着远超年龄的辛劳。若以现代教育的视角评判,这般严厉难免被视作粗暴,可作者却跳出了简单的对错桎梏,深刻体悟到“这一切,都是生活所迫”。在食不果腹的贫困岁月里,生存的重压让父子间难有从容的温情,可严苛的呵斥背后,藏着的是父亲望子成才的殷切期望,是怕子女日后难以立足的深沉牵挂。
正如《颜氏家训》所言:“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严厉从来不是冷漠,反而是不善表达的父爱最真切的模样,是特殊语境下亲情独有的表达形式。这份对历史与人性复杂性的通透认知,让文章跳出了个人忆旧的小情小调,平添了厚重的社会学内涵,恰如苏轼所叹“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生命里的每一道痕迹,都有其不得不如此的无奈与缘由,都藏着时代刻下的深深烙印。
父亲的形象,更是那一代普通中国农民的生动缩影。他们或许没机会接受系统的诗书教育,却在生活的摸爬滚打中,练就了一身过人的智慧与技艺。父亲集木工、漆工、画工于一身,手艺精湛,能用推刨刨出金黄柔软的烟丝,能打造出结实耐用的家具,更凭借见多识广、明辨是非的品性,成为村中邻里纠纷的仲裁者,受人敬重。这些细碎又真实的生活片段,让我们看见,即便在最困顿的环境里,平凡人也从未丢掉生命的尊严,总能在夹缝中绽放出才华的光芒。
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手艺不仅是他谋生的底气,更是他安放生命价值、坚守做人底线的寄托。《警世通言》有云“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父亲虽归于田园、躬耕垄亩,却从未辜负一身才华,从未丢掉肩头责任,用平凡的一生,活出了不平凡的担当与风骨。
文章最令人扼腕痛心的,莫过于父亲的悲惨结局——他没有倒在枪林弹雨的沙场,却殒命于江湖骗子之手。“父亲没有死在沙场上,却死在了江湖骗子的手上”,这句直白的慨叹,承载着儿女撕心裂肺的悲恸,更藏着对时代弊病的尖锐批判。作者将这段伤痛遭遇,与鲁迅先生的《父亲的病》巧妙并置,揭示出一个令人警醒的现实:八十余载光阴流转,科技飞速发展,物质日渐富足,可部分领域的文明素养、思想道德却停滞不前,甚至悄然倒退。
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长叹,范仲淹“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济世抱负,在这一刻愈发令人动容。当良医难寻、正义缺位,普通百姓便只能沦为不法之徒的猎物,这不仅是一个家庭的悲剧,更是一个时代的隐痛。作者从个人丧父之痛出发,将笔触延伸至社会现实的批判,让文章的格局陡然提升,深度不断拓展,恰如《警世通言》所警醒的“积善逢善,积恶逢恶。仔细思量,天地不错”,只是这世间的公道,终究来得太迟,迟到一条鲜活的生命永远逝去,徒留儿女无尽的悔恨与哀思。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最深沉的情感隐痛。作者对父亲猝然离世、未能尽孝的愧疚与追悔,轻易戳中了每一位读者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勾起了我们对至亲未能圆满尽孝的遗憾。孟郊诗云“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父母的养育之恩,如春日暖阳普照万物,子女的一片孝心,却如寸草之微,难以报答万一。但作者没有沉溺于悲伤与自责,而是以文字为媒,将这份遗憾转化为对父亲一生的理解、铭记与传承。
文中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片段:一碗仅值一毛钱的温热米线、亲手制作的课桌椅、咕嘟作响的旧水烟筒……拼凑成一个时代的完整记忆图谱,让我们看见平凡生命,如何在波澜壮阔的时代里,以顽强的姿态向阳生长。《菜根谭》有言“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卑躬屈节”,贫寒的岁月里,非但没有磨灭人的志气,反而滋养出最纯粹、最坚韧的品格,这便是父亲那代人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父亲在岁月深处屹立,这份屹立,从来不止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情感寄托,更是一个民族对自身来路的深情回望与郑重确认。辛弃疾曾叹“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而如今我们更懂得,有这样在岁月风雨中始终挺立、在苦难磨砺中坚守本心的父亲,便是家国之幸,是民族之福。在这个飞速变迁、人心浮躁的时代,我们太需要这样的文字,来唤醒我们的记忆,提醒我们从何处而来,让我们牢牢记住那些在历史夹缝中,依然挺直脊梁、坚守道义的先辈们。唯有真正读懂他们的坚韧与无奈、深情与伤痛,我们才能真正明晰自身的根脉,才能找准未来前行的方向。
文末,谨以《诗经》中“维桑与梓,必恭敬止”的古训作结。对故乡的一草一木尚且心怀恭敬,更何况是那位用一生撑起家庭、在岁月深处永远屹立的父亲。他的身影,早已化作时光里的精神丰碑,指引着我们,带着感恩与坚守,步履坚定地走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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