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雪,那时的岁,那时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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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名篇佳作,观世间百态,享人文情怀

文/洛桑吉参 总编辑/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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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春节。

窗外没有雪山,也没有牦牛。但只要闭上眼,我就能回去——回到那个被薄雪轻轻覆盖的香格里拉,回到那个年纪还小、日子还长的自己。

那时的天地静得只剩风声,自家的院子里却热气腾腾。酥油茶的香气飘满屋子,年的味道,就这样漫过了时光,一直漫到今天。

而今,又是春节。再想起那段旧岁,满心满眼,全是回不去的从前。

那年的雪落下,落的是无忧的童年。

那年的岁走过,走的是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雪落高原·年已悄至

香格里拉的冬天,雪一落,日子就慢了下来。

年,也悄悄走近了。不声张,不喧闹,只是在清晨玻璃的霜花里,在傍晚轻绕的桑烟中,一点一点,漫进每一户人家。

小时候,最懂年的脚步。不用大人提醒,只要看见家里开始彻底清扫,屋里屋外收拾得清清爽爽,就知道——要过年了。

大人们忙着清理攒了一年的杂物,擦拭器物,整理院落。连院角堆放的木柴,都要码得整整齐齐。屋外的雪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屋里却总是暖的。火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人影忙碌着走动,空气里渐渐多了平时少有的热闹与踏实。

备年食,是高原人家最踏实的热闹。

酥油要提前备好,糌粑要磨得细腻,面点要早早揉好、醒好。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面团在她掌心揉转、按压,慢慢成型。锅盖边漫出白白的热气,混着酥油、谷物与年食的香,飘得满院都是。我常常蹲在厨房门口看,看那些朴素的食材,怎样在母亲手里变成过年的味道。

案头上摆好红纸新联,一笔一画,写满吉祥与平安。等雪停了,往门楣上一贴,院子一下子就亮堂起来。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像是把一整年的盼头,都稳稳地贴进了家门。

新衣,是盼了一整年的。

一年到头,就等着过年这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一定要等到大年初一才舍得穿上。光是睡前看它一眼,心里就甜滋滋的,梦里都是穿新衣的样子。

那时候的快乐,真简单。

一场落雪,一顿热饭,一身新衣,一个即将到来的新年——就足够把整个冬天,轻轻照亮。

雪域安静,岁月悠长。年,就这样在琐碎又温暖的准备里,一步一步,悄然而至。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忙碌。

这就是我记忆里,香格里拉最真切的年味。

大年初一·岁岁安康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我们就醒了。

不用人叫,自己就爬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换上那身盼了一年的新衣。藏装、汉装都有,穿得整齐又体面,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里美滋滋的。

长辈把祈福的东西一一备好:青绿的松柏枝、装妥的糌粑、青稞粒,还有一壶清亮的牛奶。一家人提着、抱着,向离家不远的吉乐山山顶走去。

一路上,都是结伴上山的乡亲。大家都穿着新衣,成群结队,说说笑笑。山路上的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些脚步声混着说笑声,成了大年初一最早的祝福。

爬到山顶高处,那座熟悉的玛尼堆就在眼前。

我们在玛尼堆旁点燃松柏枝,桑烟一点点升起来,轻轻飘向天空。长辈们把糌粑和青稞粒撒向空中,又将牛奶缓缓洒在石碓上。没有喧哗,只有心底最实在的祝愿——愿一家人平平安安,愿日子顺顺当当。

我们献上哈达,对着远山,静静祈福。

风很轻,天很蓝。桑烟裹着心意,飘向远方。那一刻,我觉得天上的神佛,一定能听见我们的声音。

中午,就在山顶平地上歇息。

大家把带来的吃食全部摆出来,各家拿出最好的食物,围坐成一圈,盘腿而坐,一起分享,一起吃喝。没有人分你的我的,所有的吃食放在一起,想吃什么就拿什么。

喝一口滚烫的酥油茶,暖意从心口散开;捏上一团糌粑,就着金黄的炸面点——这是小时候最香甜的味道,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滋味。

我们小孩子在一旁跑着玩,望着远处的雪山,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假期作业还剩多少,也说着新一年的盼望。雪山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听着我们这些孩子的傻话,什么也不说。

等人聚得差不多了,大家便手拉手跳起锅庄。

十几二十人围成一圈,歌声从心底轻轻飘出。没有伴奏,脚步跟着歌声慢慢起落,调子在山顶、在山谷里悠悠回荡。有人念着祝福的赞词,有人跟着轻声哼唱。桑烟在旁,雪山在望,心里又欢喜,又憧憬。

那时不懂什么叫乡愁,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年年都会有。

午饭过后,我们便收拾东西,慢慢下山。

一路走,一路把剩下的牛奶洒在路旁、树下。吃不完的一点食物,也细心放在草丛石缝里,留给小鸟、蚂蚁和山间的小生灵。

在这一天,人过年,草木山川、鸟兽虫鱼,也一起过年。

这是高原人家最朴素的心意——不浪费,不辜负,与天地万物共享这一个吉祥年。长大后走过了许多地方,再没见过哪个民族,对天地怀有这样温柔的敬意。

回到家里,稍作歇息,大人们便开始准备晚餐。

大年初一的晚饭,格外有仪式感。饭菜摆满一桌,香气漫满整间屋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暖融融的。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轻轻地落在窗台上,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席间,长辈会拿出准备好的红包,一一分给我们这些孩子。一句句吉祥的叮嘱,一声声平安的祝福,盼着我们健康成长,喜乐无忧,岁岁安康。

小小的红包拿在手里,不只是欢喜,更是一整年被疼爱的底气。

窗外灯火明亮,炉火噼啪,饭菜飘香,笑语轻轻。

这就是儿时雪域高原上,最动人的年。

岁月悠长·年味未老

时光一晃,就是许多年。

当年在吉乐山上跑跳的孩子,早已被岁月推着,走过了一程又一程的路。迪庆高原的雪,依旧年年飘落;香格里拉的云,还是那样低。可很多东西,都悄悄换了模样。

当年一起上山煨桑的人家,有的去了远方,有的慢慢老去。当年盘腿围坐、分享食物的伙伴,如今散在各处,忙着各自的生活。当年带着我们祈福、跳锅庄的长辈,身影也渐渐留在了旧时光里。

只有那座玛尼堆,还立在山顶。

桑烟一飘,人就瞬间回到小时候。

我常常在某个普通的瞬间,忽然想起那年的大年初一。不是刻意去念,而是那些画面太扎实、太温热。一想起,就心头发软;一回味,就眼头发潮。

想起天不亮就换上新衣的那份郑重;想起一路说说笑笑上山的热闹;想起山顶上不分你我、把最好吃的都摆出来的真诚;想起没有伴奏、却能在山谷里久久不散的歌声;想起下山时一路洒下的牛奶,留给山间小生灵的食物;想起夜里那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和长辈递过来、带着体温的红包。

那些画面,像刻在心上似的,时间越久,反而越清晰。

日子越走,越懂得:

我们怀念的,从不止是一个年,而是那段一去不返的时光,是曾经眼里的光、对未来满心憧憬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们,不知道离别是什么,不知道长大意味着什么,以为每一个大年初一都会那样过,以为那些围坐在一起的人,永远不会散。

可是岁月不等人。

雪域依旧辽阔,岁月无声向前。当年的雪落了又化,岁去了又来。可藏在心底的那些年,从未褪色,从未老去。

它们像山顶的玛尼堆一样,立在那里,风吹不动,雪盖不住。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

那年香格里拉的雪,落在山川,也落在心上。

那年香格里拉的春节,暖了流年,也暖了一生。

无论走多远,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那片雪域。

那是我刻在心底的故乡。

那是我再也回不去,却永远不会忘记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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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由 中国头条 投稿,发表于 2026-02-1820:5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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